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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学良 2018-05-25

 《卧虎藏龙》剧照




1993年,我生于黔东南一个只有不到二十户人口的水族小寨子“亚孖(mā)”。

亚孖依山傍水,但历史没有附近的苗族、侗族寨子那样长,至今不过百余年。

在水族语言里,“鬼” 叫做 “mang”,可以解释万物。许多水族人深信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灵魂存在,灵魂会转化为鬼为害人间。凡是不能解释的现象,都是鬼在作怪,凡是夜黑看不到的地方都有鬼,而古老的“水书”,就全是有关鬼的各种禁忌和驱鬼避邪方法的书面记录。

此文为《南方驱魔人轶事》上篇


清末时,污牛河对面山上的水族大寨子有一支潘氏大家族,兄弟众多,田地横跨河两岸,因离河对面田地较远一户潘氏人搬迁到对面的山坡上,便有了亚孖寨。如今亚孖也依然以潘姓为主,且均为兄弟,山坡最顶上还有着潘氏家族的祖坟。

我小时,寨子附近杉树林遮天蔽日,水田点缀其中。从寨子到最近的镇上需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,赶集基本上靠步行,接听外出务工家人的电话,需要到镇上的电话亭。在沿河一带患重病的人,需乘木筏或船只去河下游的镇医院。平日路过寨子的,只有附近的乡人和一些迷了路的乞丐,苗族人猎枪打鸟的枪音,大概是一天中少有的机械发出的声音,飞机偶尔从天上飞过时,能引出各家老小出来观看。

寨子的人对外界地名的了解,只限于印在“胶水桶”上面刻着的“广西 南宁”,或者“广西 桂林”——那时候,这种桶很受欢迎,是寨上少数外出打工的人带回来的。

我出生时,寨子已经实现了温饱,以往秋收前靠借米度日已经成为历史,猖獗一时的盗窃和村寨集体斗殴已经消失了。但寨子鲜有完整接受过初等教育的人,绝大多数人在二三年级因学习成绩差而辍学,女人基本上全是文盲。

那时候寨上的房子还都是木房子,每家有两栋,一大一小,大的住人,小的做粮仓,粮仓上面存放大米和谷物,下面放着用黑漆刷过色的棺木,这是为家里老人准备的,也是胆大的小孩子躲猫猫最好的去处。

这种封闭环境里,对于自然的崇拜和对于死亡的恐惧,让传统的习俗还在自然地延续。小时寨子里走了老人,“喜丧宴”摆上几样水族人的传统菜,逝者在棺木中用棉被盖住,妇女们要围着棺材“哭葬”,全把老人称作“父亲”,带着哭腔,用水族或苗族的歌曲夸赞老人的生前事迹。

哭完之后是土葬。坟墓年代一久就变成了土包,上面的草木茂盛,有不知道的后人往这草堆一刨,便能挖出的一堆白骨,足能让深山里的农人吓得“掉魂”。“风水”好的坟堆也会长树来,放牛的小孩子贪玩往上爬,从树上看到坟前陌生的石碑,也能吓得掉下来。

当世间有了恐惧,自然也就有人去消除恐惧,并以此为生。

人受惊吓,在现代医学看来不过是一个心理问题,但在寨子里的法师们的眼里,则是灵魂遇鬼。“招魂”便也成了寨子生活的日常。

△ 隐藏鬼怪的迷雾森林(作者供图)

在 2010 年之前,我的父亲热衷于各种法事,凡是家里要做法事,父亲请的法师必定是红爷。

红爷是寨子上的法师,我们水族人叫“gho hang”,和木工、编织工一样是个专业“工种”。红爷能“做法”祛除房子里的鬼神,也能通过丢两片木棍预测凶吉,而施法念咒让新生儿远离疾病更是家常便饭。

红爷就住在我家隔壁,父亲经常去问他有关“法术”的问题,每场法事需要什么牲畜、摆放些什么物品、怎么摆放、该给法师多少钱等等,后来父亲都了然于心,红爷因此经常夸奖他,甚至还有意让父亲学做几门基本的法事,但他不肯。

我后来才感觉到,父亲似乎不是完全信任这套东西,他常常喜欢对伯父说,去请红爷来“bo”一下,或者“rhah”一下 —— 这两个词语都是“念咒语”的意思,但相对于恭敬的用语“yohnjeai”,这两个词非常轻飘,有一种对法师和法事的调侃之味;又有些时候他也会和红爷开个玩笑,问他,“咒语忘记一两段会不会不灵?”又或者,“咒语念错了会怎样?”

红爷却不会生气,只是一副无奈晚辈开玩笑的样子,只对他说:“念咒语,礼到就行。”

我小时候体弱多病,有好几年大年三十晚上发高烧,整个过年期间父母总要带着我到处去求医问药做法术,而要做法术,就必须有鸡鸭猪 —— 开始时父亲到处买,后来他干脆养了头母猪,一窝能生七八个猪崽,就能帮我多做几次法术。后来等我身子骨壮实了,父亲也没放下养猪的行当。

如此频繁被“施法”,让我对这些法术的记忆颇为深刻,可第一次让我真正体验“法术”的并非红爷,而是红爷的哥哥削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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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多年前,削爷家有一架烧油的打米机,靠给附近的乡民打米积攒了一笔钱,他本人又是一位木工师傅,总是一个人在家里鼓捣组装水犁,那时大家还在使用煤油灯和松木块引燃照明,屋子里黑咕隆咚,他常坐在门前的空地上对着木板写写画画。逢有集市的日子就让儿子拿犁去镇上卖,一次赚回来的钱抵得上平常人一个月的工钱。

很少有人知道削爷还会用“法术”治病。我四岁那年的冬天发了高烧早晚不退,没有胃口。父亲带我去了削爷家,说明情况后,削爷过来看了看我,安慰父亲说,小感冒没什么大事,“驱鬼”一下就行。

削爷接着就从家里搬出凳子和棕榈树叶子:凳子摆到门前的空地上,让我在上面坐好,然后把棕榈树叶做成的披肩给我披上,接着在我旁边烧纸点香。他围着我转圈,一手拿着散发着烟味的香火,一手拿着棕榈树叶做成的扇子对着我扇风,口中念一堆我听不懂的咒语,而我则被烟味呛得直咳嗽。

父亲让我闭上眼睛不要动,削爷又慢慢转了几分钟后便停了下来,让父亲带我回家,说让我感冒的“鬼”已经跑了,烧开水喝就行。

然而回到家后我高烧依旧,最后大晚上父亲拿了两包“退热散”(当地一种“万能药”,据说含有少量罂粟)回来,煮开水让我吃了,隔天高烧才退下。

与削爷相比,红爷确实是相当“专业”的:他手上有两本“水书”。父亲说那是用鬼神的人才能读得懂的书,一般人读不懂。

小时候没有电视,每到大年三十,我们的“春晚”节目只有一个:到红爷家听他“读书”,这种过年的方式直到2008年才停止。

吃完年晚饭,寨子里大大小小就往红爷家走,大人到了打声招呼就走了,小孩子则留下来,围着火炉,火炉一角摆起一张擦得锃亮的桌子,红爷坐在一侧,他的两个儿子坐在另一侧——两人已年近四十,但依旧每年除夕回到父亲家里“读书”。

红爷从房间里拿来两本线装的旧书,书本泛黄,显然已经用了几十年,书页上是竖写的水族文字。红爷能通篇背诵,他把书本递给两个儿子,让他们看着书本跟读。红爷说,除夕夜听书能祛除来年疾病,因此大家也都认真听。读的过程中,红爷时不时指正儿子某个字读错了,时不时又被两个儿子质疑是不是他背错了,一直读到三更天鸡叫。

红爷虽然珍爱这两本书,但并不怕我们小孩子弄坏,等一本读完,就让我们拿书看,让我们猜书上文字的意思。有些水族文字是象形文字,我能记住几十个,算得上是红爷得意弟子了,但我对书上的语法却一窍不通——我问过红爷,他说其实他也不懂。

红爷也是靠手中这两本祖传的“水书”,成为“专业”法师的,被请去“施法”的机会络绎不绝。除此以外,红爷还是寨上做“wan ngai”的指定人选,这个意为“好日子”的法术大多集中在大年三十前几天做,用以祈祷小孩在新的一年无病无灾,身体健康。

今年春节前的农历十二月二十八,一个堂哥告诉返乡的我,他请了红爷给侄女做“好日子”。凌晨一点,敬业的红爷准时敲他家的门,让一家人准备“做法”的东西:墙上要挂一件孩子的衣服,旁边再挂一张厚纸板,纸板上有红爷自己画的两匹马(当然,只有马的模样);地上要摆两捆糯米稻谷、几个鸡蛋、腌鱼、南瓜片,每片南瓜上面都插上细竹筷,竹筷上面再用纸围住,形似树枝;还要有一捆布条,上面要有侄女当天穿着衣服的棉丝和她的头发,如果是很小的小孩要用尿布。

还有其它零星琐碎物品,当然不可缺少的,是给红爷的五十元酬金,放在盛满米饭的碗上——这些物品究竟代表什么寓意,其实红爷也说不清楚。

准备妥当,红爷就坐在地上,倒三杯酒,烧纸点香,把香插在一个装有米粒的碗里,手拿那捆布条开始念咒,咒语念过就是杀猪——要取猪肉脖子上的一圈、猪肚子上的一块方形、猪屁股的一圈、以及猪心和猪肝各一块,让红爷过目,并放在他身旁。

听人说这几块肉在以前都是要送给法师的,但现在“法师”基本不收这些猪肉,因为不好吃。

因为要杀猪,“好日子”算是过往的年岁里,大户人家和地主们表达自己身份专用的“大型法术”。宰杀之后,要把猪头、猪肚子、猪血、一只猪腿和鸡鸭一起,放在一个大锅里炖汤,再放入糯米和菜叶,弄熟了食物过后,还要请红爷来再念一遍咒语,再将这锅“吉日汤”送给寨上所有人都喝一碗,算是接受别人的祝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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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天后的大年初七,我隔壁邻居的儿子过三岁生日,邻居早早就去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了蛋糕、啤酒和糖果,回家杀鸡准备饭菜,还在微信群里“广而告之”,让寨上的人都来家里吃饭。

傍晚时,去“蹭饭”的我趁大家在里屋喝酒,出来透气,站在走廊上,看到红爷像往常一样在门前洗脚,旁边他几个孙子围在一起打游戏。

里屋传来几个侄女们“祝你生日快乐”的歌声,有颇为标准的英语说“happy birthday to you”。我想起红爷曾经说过,“满月酒”和“好日子”是一个孩子最重要的节日。

大概是红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没有小孩会盼着红爷给自己做“好日子”了,在孩子眼里,“过生日”才是最重要的、最开心的。

△ 寨子里迷信故事的见证者——小河(作者供图)

“做法”并不都是沉闷的念咒,在野外的“招魂”是我小时最喜欢的“野餐”。

寨子周围是密林乱坟,早些年传说还有老虎和猴子,难免有人会在走野路时被突然看到的坟茔,或者动物吓得“掉了一下魂”,岁数大的人从小就教我说,遇到“掉魂”,要赶紧念叨:“魂儿啊,跟我回家吧。”

法师们说,人被吓到后,如果觉得后怕,那就得就地拔草打结,丢在地上,告示后人要小心。要是因为惊吓而生病,病好了过后就必须“招魂”。我们想当然以为,在哪里丢了魂就要去哪里招魂,但实际上,去哪里得由法师说得算,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和规律。

我上小学时,父亲还没有外出务工,每天和母亲早早就要去割草,我去放牛,弟弟在家烧菜做饭,除此之外,我和弟弟还要轮流去我家菜地旁边的“夯姜井”打水。去井口的小路要经过一座小山和一片小树林,山上是祖坟,小树林里还有一些稀稀落落的墓地,有人说我年幼死去的哥哥就埋在水井上面的山上,奶奶们口中的一些鬼怪传说也在那里出没。

我常常让弟弟陪我去打水,弟弟非但不肯,还经常奚落我胆小。每次我硬着头皮去打水,一路上都会提心吊胆,生怕遇到什么东西从草丛里飞出来。

在11岁小学的时候,我还是被隔壁家的狗吓到了,父亲便请红爷出手“招魂”。

红爷、父亲和我带着一只鸡、几条腌鱼、大米、锅碗瓢盆和香火纸钱到夯姜井旁边的草地上。红爷摆上三碗酒,点香烧纸,父亲拿来一只装满米粒的小碗,上面插一张二十元的钞票。红爷对着这些物品念一两分钟的咒语,像是开场白一样,意在祛除周围肮脏的东西,好让灵魂“进来”。

烧火的木柴是不能从家里带来的,我去找好了干木柴,红爷杀鸡,用纸钱抹上一点鸡血摆在地上,之后煮饭、煮鸡,一切程序和野外烧烤并没什么不同。食物熟了后,红爷把米饭和鸡肉摆在三碗酒的后面,用筷子分别往三个酒杯点一点酒,然后再甩开,用手撕下一小块鸡肉、一点点米饭丢在地上让鬼“吃贡品”,然后就开始念咒语:“ha a yi yi ……”

咒语念完,要吃掉“招魂饭”,红爷告诫我说:“不准说话!否则会吓走招来的魂!”—— 吃完饭过后还要去洗手,不能让“招魂饭”进家门,就算我们三人吃不完一只鸡,也不允许带回家。


亚孖附近的苗人也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“法事”。

与水族法师沉闷念咒不同,苗族的“招魂”更加活灵活现,若有法师到寨上“做法”,必定有不少人围观。

小时认识的“苗爷”就是一位苗族法师。大人说他是专门帮人看疑难杂症和凶兆预测的,能针对那些顽疾“施法”,帮人抓一些草药。实效如何并没有统计,但依旧有人愿意请他做法事,包括我伯父。

伯父家的大儿子年轻时身体虚弱,不到二十岁的年纪,去犁田就累得直冒汗,更不可能像别家的孩子一样外出打工。伯父带他去医院看,也问不出什么,于是请苗爷来看。

苗爷一大早就来到伯父家,我去帮伯父放牛的时候,看到他在门外的木凳子上坐着,一身苗族排排扣子的白色粗布衣,大概六十多岁的模样 —— 伯父前一天跟我说,要提前把牛放走,不能让苗爷看到他有多少牛 —— 但显然苗爷看到了。

下午我放牛回来,苗爷才开始在伯父家的大堂“做法”,伯父早就告知亲戚们苗爷来“做法”的消息,让他们从其他寨子赶过来看,我们寨子的人也想看看名声在外的苗爷如何驱鬼招魂,因此苗爷“做法”的时候,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屋里闷热异常。

苗爷用黑炭在木地板上仔细地画一个大圈,告诫大家不要进来。然后搬了一把高大的椅子坐在圈的一旁,伯父从里屋拿来一个装着米粒的小碟子,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,苗爷看了一眼米粒,熟练地用苗族人头上戴的头巾盖住眼睛,两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,开始发抖,口中念念有词,是我们听不懂的咒语。

过了几分钟,苗爷头歪向伯父那一边,用苗语问:“你是谁?你来干什么?”

伯父答说,他是大堂哥的父亲,要问问儿子最近被什么鬼缠身了。

苗爷又问“你儿子是什么名字?”伯父说了名字,苗爷边念咒语,边从伯父手中的碗里抓起一粒粒米用手指弹出,等米落在地上,一只脚便往地上使劲敲,口中时不时拖着长音说着“跑啊”、“走吧”……

旁人窃窃私语:“这是‘驱鬼’,之后才‘招魂’。”

又过了一会儿,苗爷突然冒出一句苗话:“爸爸,你在哪里?儿子很怕。”

话音落下,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—— 看起来像大堂哥的“灵魂”已经被苗爷夺走了,但显然我们都知道他人正在里屋烧开水。

不过既然苗爷已经“变身”为大堂哥了,伯父犹豫一会儿,还是应到:“别怕,爸爸在旁边!”

伯父为了测试苗爷身上的“灵魂”是不是真的是堂哥,问他:咱家里有多少只牛、猪,有多少兄弟姐妹,是否出嫁?

苗爷的回答干净利落。

这像是一台演员演技极高的话剧,虽然过了十几年,我依旧记忆深刻:苗爷借大堂哥的“灵魂”说自己小时经过龙井溪的时候遇到一条大蛇,魂在那里丢过一次,从那以后就一直虚弱;又说后来蛇被石头砸到死了,一条路过的狗吃了死蛇,现在魂在狗身上。

伯父问如何夺回儿子的魂,苗爷说:“买一只狗,在蛇容易出现的溪水旁边杀了就行了。”

这场对话差不多用了半小时,大部分时间都是苗爷念咒语,最后一通咒语过后,苗爷就“醒了”,用头巾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,再把头巾围到头上,看起来整个过程非常费力。

仪式结束,苗爷低声跟伯父说具体怎么去招魂,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。第二天,伯父叫上我父亲,和苗爷一起,带着一只狗和各种香纸去了我家溪边的一块旱田 —— 凡是要杀狗的“招魂”都不允许小孩子去。

这次“招魂”对我们小孩子的影响非常大,从那以后,我们就喜欢模仿苗爷玩“做法”的游戏,每人都喜欢扮演法师,但少有人去扮演被招魂的那个人。

(未完待续)

编辑:许智博

音频制作:与声聚来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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